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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等奖《绿国》作者:胡竹峰

睡佛山:绿国

   

    六点左右到度假村。第二次来温泉,第一次住下来。

    在一个地方住下来,一日游太像吃快餐,填饱肚子而已,尝不出更多滋味的。住在温泉小镇,成为这里的儿女,做一回从早到晚的小镇人。走走看看,看看走走,泡泡温泉,这就是日常生活的浪漫与充实。

    又:

    度假村安排爬睡佛山。睡佛山与老家近在咫尺,我却第一次知道,也是第一次攀爬,以前舍近求远,舍近求远了,惭愧。

    我喜欢睡佛山的名字,睡佛二字,有得大自在者的潇洒与静穆,气息上很好。

    以上文字录自我的日记,好在是自己的文字,有抄袭之投机并无盗窃之嫌疑。我以前写文章,喜欢抄几段古人的句子。古人之书奇崛古奥,嵌在白话文上,是镶金丝的楠木箱。我现在写文章,经常抄自己的旧作,说不出新意,就重提旧话吧。天下文章一大抄,不抄白不抄,反正是抄自己的,没有版权纠纷。

    本来想写篇《回忆睡佛山》或者《睡佛山记》之类的文章,但脑海中浮出一片绿,俨然绿国,也就是绿意盎然,也就是绿意婆娑,也就是绿意氤氲,也就是绿意满眼。有诗为证:

    绿意盎然入眼中,绿意婆娑兀正浓;绿意氤氲在画里,绿意满眼野果红。

    诗是打油体,乱写的,但好歹点出了一片绿,我也就不苦心经营了。

 

    盘山公路。杂木林。松树。绿。

    上午:大巴左拐右绕,窗外的风景飞速转换,像手捏着电视机遥控器在不断换台。褐色的泥土,绿色的植物,透过打开的车玻璃,呼呼进入车内乡村山野的空气,湿润、鲜活、黏稠。

    远看像佛,近看是山,见山是佛,见佛是山,像禅话一样。踩着凋零的槐花,踩着不知道何时着地的松针与落叶,满眼的绿色,果木之树的绿,乔木之树的绿,松木之树的绿,杉木之树的绿,花木之树的绿,无名之树的绿……空气中充满了肉欲的绿。脑海中莫名闪出肉欲的绿四个字,差点吓一跳。四周望望,却释然了,已经立夏了,山岚绿意勃勃,这勃勃之气也真像青春期的肉欲充满生机。

    但勃勃之中还有安静,是修养吧,仿佛翩翩有礼的青年,腹有诗书。那种绿到极处而呈现出来的安静,一下子就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了。脚步也轻了一些,睡佛,佛睡着了,轻一点吧。

    浓重的,密枝交错的大树铺天盖地。野果、山风、岩石、草木的气息涤荡着登山人的身心。站在山巅远望,眼前气象雄浑,像长幅的钢笔画卷。

    晚谢的映山红开得正艳,这艳不是风情女人的艳,这艳是乡下小姑娘突发奇想的一次扮美,艳中有朴,丽中带素。边走边感叹,这么好的花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。(映山红,又名杜鹃、红杜鹃、满山红、清明花、清时花、山归来、山石榴、山踯躅、艳山红、艳山花、迎春花、照山红、达达香。映山红,硬是村头小丫头的名字;杜鹃,也不过侯门小丫鬟的名字;清明花、清时花,俗了;山归来,山踯躅,莫名其妙;山石榴,有些意思,但依附石榴二字,终究无趣;达达香,颇有奇意,又失了雅韵。)

    我呼吸着大自然散发出来的强烈的清新之气,山风吹动的绿叶是睡佛肌肤的纹理。野果拦路,暖风沉醉的野果啊,在绿叶中绽出一片酡红,偶尔掠过的鸟,也有着透明流水般的绿意。

 

    中午:午餐是方便面,如果有山泉水,面包就山泉水,我会吃撑的,我想。

    吃完饭后,我将一面红旗挥舞着飞跑起来。记得曾幻想过一个镜头:一个少年,戴着红领巾,手执红旗,飞驰……

    都青年了,我才手执红旗,飞驰……

    朋友给我拍了几张照片,可惜,没有红领巾。照片的方寸之间,红旗猎猎,充满了大片的绿色。

 

    下午:山涧的溪水,清澈,倒影着巨大的山岚,走到溪畔,掬水洗脸,清凉之中,可以感觉这水浸渗了周围花草的灵气与树木的绿色。捧一把水,任其静静地穿过指缝滴回原地,手湿了,大自然之绿与人类心灵之绿在此刻尽情融汇。

    已经走过最险要处了,同行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轻松与欣喜。有人谈笑,有人长啸。我经过一丛野果树时,顺手摘了一把胡秃子,已经熟透了,小小的果子像一盏盏细小精致的橘色灯笼。果子太多,一眼望去,全是燃烧着的小灯笼。放几颗入嘴,酸甜涩人的果香从舌到齿,然后顺着喉咙在身体里弥漫一片。

    在高山林间的河道,巨石磊磊,绿色的苍苔峥嵘无言。

 

    晚上:站在度假村门口遥望,睡佛山之巅,是无涯无际的天空。

    记得有月亮的。弦月一钩,那枚乡村的月亮,晶莹、悠远,挂在头顶,黯淡的星光中依稀可见散絮白云,我期盼大星如斗,自天际落下,擦亮睡佛山的顶尖。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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